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贷款公司新型陷阱,代号“前男友”| 粉色大象 02(下)

小额贷款 岑岑 本站原创

“耻辱!这是绝对的耻辱!”金子阳在郑磊的直播间里咆哮着,青筋暴起,“你好歹是个大老爷们啊,怎么能干…干他妈这事!”

谢之然和助理娟子沉默地坐在一旁,她们手机里正播放着郑磊与“暗夜玫瑰”的幽会视频。

大家别误会,这并不是“暗夜玫瑰”大哥泄露的。当天晚上,郑磊前往约定的酒店,到了房间整个人都是僵的。大哥见状也不再强迫,只是提出可以日后循序渐进。今天对他的要求仅仅是亲吻而已。

嗯,而已。

二人在短时间的幽会后草草收场,各回各家。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家酒店长期埋伏着“隐私掮客”。所谓“隐私掮客”,就是那些用各种非法渠道获取个人隐私后,再将隐私向隐私持有者兜售赎回权利的人。这么说可能有点绕。简而言之,就是他们会偷偷拍下人们的不雅视频,再以此威胁对方支付一定费用。隐私掮客的业务这几年逐渐向互联网平台扩张延伸,“狗仔队”就是他们当中最具代表的一个群体。

“暗夜玫瑰”和郑磊入住的这家酒店房间,就被一个隐私掮客安装了针孔摄像头。这位隐私掮客敏锐地捕捉到郑磊体态与神情的不对劲,便直接将针孔摄像头的视频传导到自己的主屏上。当时郑磊嗓子非常不适,没法再强行挤压咽部发出伪音,榜一大哥倒也心疼他,便允许郑磊以本音与他交流。

听到一个“萝莉”突然发出了男人的声音,隐私掮客“腾”地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好家伙,俩大老爷们!而且居然只是开了房亲了亲就走了?有意思!

掮客搓了搓手,赶紧将视频保存到桌面。他将视频拖到一个面部识别软件中,本想着能搜出“暗夜玫瑰”的身份,却没想到弹出来的身份信息全是郑磊的。毕竟,暗夜玫瑰只是个素人,郑磊才是活跃在各个直播间的“女装大佬”。

识别了郑磊的脸后,掮客很快找到了“郑蕾”的直播间。

好嘛,原来还是个小网红!看我不把他的经纪公司敲诈到底儿掉!

隐私掮客直接私信了老板金子阳与多家营销平台,同时给他们群发以“女主播深夜幽会金主”为标题的视频截图。一方面,掮客准备勒索金子阳一笔。若是金子阳不从,他还有后手——将这个视频在营销号群里拍卖,按各方出价高低来决定获得一手视频的先后顺序。

可好巧不巧,事发时是深夜,金子阳刚与他麾下某女主播翻云覆雨完,正呼呼大睡。

掮客见自己不受重视,顿时大怒:得嘞,那您擎好吧!

第二天,各大营销号各显神通,集中火力用“女装大佬”、“半夜幽会”、“同性禁忌”这类敏感词汇引来流量。最搞笑的是,作为社交媒体的平台方见整个视频中也仅仅是聊天与接吻,连封禁的由头都找不到。于是这些带着各家“台标”的小视频更病毒式地肆意传播开来。

金子阳气得话也说不完整了,在小小的直播间里用手直捋头发,“砸了!郑磊,你砸了!”

郑磊蜷缩在直播椅上,大气儿都不敢喘。

“兔子都知道不吃窝边草。两个爷们,还各有家室!还被拍,让人笑话!”金子阳气得指着郑磊的手都在抖,“呸,恶心!”

“你要真缺钱,哪怕找我借点儿?不丢人!真还不上可以用工资顶啊。你倒好,成了出台的了。长大了啊郑磊,自己出去融资了?可你他妈是我的财产,懂不!”金子阳说累了,靠坐在一旁的桌子上继续说。可说着说着他就来气,扬手准备打郑磊。不过,金子阳这手举了一半,又放了下来,“嗯,我还不能打你,免得解雇你之后又找我仲裁留下什么证据。”

听到这里,郑磊猛地一抬头:“别啊金总,我.....我还能做其他的,写写什么东西,排版我也会,我现在真不能.....”

金子阳听完乐了,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划屏幕,扔给了郑磊。金子阳戏谑地说道:“单单撤热搜,就花了我十五万。压流量,五万。你是想让我把这个钱算在你工资里吗?我也不想搞得多赶尽杀绝。你走吧!就算我能容你,其他员工、股东们也容不下你。再说了,你现在才开始写东西,写得过谁啊?你算什么东西……”

说罢,金子阳从郑磊怀里夺回手机,转身出了门。关门的时候,他还不忘点点自己手腕上的浪琴提醒郑磊时间。金子阳说:“晚上七点半之前,收拾好这里,营销组要来直播。”

门被重重地关上,时钟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娟子面无表情地起来帮郑磊收拾东西。像她这样的助理,底薪都不高,每个月主要靠直播提成。郑磊的退出,对娟子的收入将会产生巨大影响。她已经面色不善起来。

“磊哥,其实公司都知道你有困难,不然……你也不会来做这种活儿。但今天这事儿,大家都很生气。你先别擅自离职,等合同下来再走吧。”娟子看了眼手机里两个接吻的男人,略有些埋怨地说,“我们公司是做影视的,和外面那些不一样。总得有个吃相。”

娟子抱着厚厚的女装,扭头出了门。

夜晚的公司天台上。

郑磊一遍一遍拨打着“暗夜玫瑰”的电话。那位隐私掮客的镜头角度并不能拍清他的全脸,但作为这条视频的另一个主人公,郑磊认为,“暗夜玫瑰”有责任和他一起处理眼下的问题。

然而,郑磊被拉黑了。兴许是“暗夜玫瑰”也看到了全网疯转的视频,想赶紧和郑磊撇清干系吧。

郑磊看着天台外北京的夜色,恨不得翻过护栏,纵身一跃……

突然,身后小铁门被“吱”的一声推开,是谢之然。

“师哥,我刚刚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已经走了,但是包还在。娟姐说看到你去天台了,我……”谢之然的语速很快,语调中充满了担心。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去啊?”郑磊强颜欢笑着问。

“我有点儿不放心你。”谢之然诚实地回答。

郑磊自顾自地说:“我可能真不适合干你们这行,走了也好。刚来北京做编辑的时候,我只想着好好工作,听领导话,和同事搞好关系。那会儿的工作环境,其实和大学时候没啥两样。可来了金总的公司,我才发现人情世故可以这么复杂、老板可以这么黑。像你们说的什么brief、PPM、Q1、H2什么的,我一开始都听不懂。”

“师哥,咱们都一样。我想做电影编剧,可现在却在给制作成本一条不足一千块的短视频写剧本。我在金子阳这里也只是想混一下简历罢了,我也不喜欢他。”谢之然双手揣进风衣的兜,望着远方高碑店建筑群构成的天际线,黑压压的。

“师哥,那你以后怎么办?”

“谁知道呢?看看吧,不行找同学借点。”郑磊撑着天台的围墙喃喃道。

谢之然突然想到了什么。她问:“师哥,你还记得我毕业前来北京讨债的事吗?当时,我找了个职业催收人。他挺厉害的。”

“同学聚会的时候听说过。但你那事儿和我现在的情况也不一样啊。能行吗?”郑磊一头雾水。

谢之然想起那张蹲在单元楼下花圃里抽着烟的寸头侧脸,笑着对郑磊说:“能讨债的人,还怕没法帮你脱债么?”

接到谢之然电话时,三哥正在夜总会里给安保人员做上岗培训。一瞅见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三哥当即抓了个小弟代班,兴奋地冲出了夜总会的包房。

整整一年半了,当初一起讨债又把自己写成故事的小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三哥飞也似的跑出了喧嚣的夜总会大厅,找到四下无人安静的停车场,清了清嗓子又把声音压下去,故作磁性地说:“喂?”

“三哥,我是谢之然。”

听到曾经脑海中回响多次的声音,三哥的语气顿时扬了起来:“我知道呀,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三哥最近忙吗?我这有个朋友被套路贷了,看看三哥有没有办法帮帮忙?”

啊,原来是有活儿啊……三哥顿时卸了劲儿。

谢之然在电话里向三哥阐明了郑磊现在的处境,并且将过段时间即将被利滚利到七十万这事一并告诉了三哥。

他想了一会儿。活儿其实挺琐碎的,但若是能见到谢之然,也不妨接下来。凭他的本事,没有讨不到的债,也不能让雇主还不该还的钱。

三哥边想着具体对策和步骤,边回夜总会取衣服准备回家。

“三哥,您快帮我说说他们吧,我镇不住场子!”先前被三哥接电话时拉来临时培训的小弟一脸苦涩。他一把将小弟拨到一边,转头笑着说:“闪开,你哥我现在要去拯救世界!”

三哥到达北京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北京西站外的广场空空荡荡,连招揽旅客住店的酒店营销人员都下班了。就在这空荡荡的广场上,一个瘦瘦的人影站在不远处。她看到三哥,立即笑靥如花地跑了上去。

“你来了!”谢之然大大咧咧地抱了抱三哥。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三哥措手不及。他用夜色藏匿着自己一张通红的脸,强装淡定地回答:“嗯,来了。”

再次见到谢之然,三哥心里感慨万分:小姑娘长大了。此时的谢之然已经褪去了大学生的稚气,驼色的风衣与不太精致的妆容装衬着这张美得有些陌生的脸。三哥有些怯了。

谢之然和三哥一起来到当年王老板小区前的无名旅馆。前台还是那个前台,又一次问了他俩要大床房还是双床房。谢之然替三哥回答:“大床房。就他一人住。我等会儿就走了。”

两人推开房门,一股霉湿味扑鼻而来,谢之然皱紧了眉头。

“三哥,我带你换一家住吧,这实在是……”

“能住就行。跟以前一样。”三哥坐在了靠窗边上的椅子上,习惯性地往窗户上看去。现在的玻璃上灰蒙蒙的,看不清身后的谢之然。他只好转过头,扭着脖子问:“明天上班吗?”

“周末啦!”谢之然开心地答道。忽的她手机震动了起来,谢之然看了眼屏幕,“是室友,喊我回家。”

三哥防备地问:“男朋友?”

“没啦,我现在可没钱谈恋爱。”

可不么,毕业后在京的打工人们,到手就那点儿月薪,敢谈恋爱,花钱约会的,基本都是勇士。

和三哥重逢后,谢之然感慨良多。如今的三哥不再是那个提溜着破牛仔裤、套着开了线的工字背心的三哥了。如今的他好歹也是长春几大夜场的安保龙头,手下一群精练小弟,去哪儿讨债都是虎虎生风。黑西装、黑墨镜和黑皮鞋,再加上他那个仿佛劳改刚放出来似的寸头——就算三哥干的是恨不得有五险一金的“保安”工作,这一身的“标配”让他怎么看都像扫黑题材电视剧里被扫的那种“社会人”。

社会人三哥不仅衣着上讲究了起来,从业务角度上来说,也更加专业了。对于郑磊面临的麻烦,三哥的思路非常清晰:

一、解决雇主郑磊的声誉问题。这是当务之急。互联网传播速度太快,事件经不起发酵。而且,金子阳辞退了郑磊后,郑磊失去了公司这把保护伞。三哥不能让郑磊背负着丑闻离开。

二、解决周玥贷款的事。这件事看似棘手——毕竟周玥的确欠了人家钱。但三哥却对谢之然说:区区一个放贷公司,你三哥我,不放在眼里!

三哥不把放贷公司放在眼里,其实也是有法律政策支持的。如今的放贷公司,合法性非常脆弱。2019年后,国家出台了法律法规,严惩高利贷行为。如果高利贷加之暴力催收的情况同时出现在案宗上,这家公司必然岌岌可危。更何况,这可是在北京,谁敢造次?

三哥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是带着谢之然来到中关村的一家手机店找一个“黑客”朋友——小智。

小智个子不高,非常瘦弱,戴着个脏兮兮的眼镜,笑起来有点阴森。连帽衫的帽子长年扣在脑袋上,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尖下巴。

这个青年明明在东北长大,但说普通话竟然带点儿广东口音。据说他曾在两广一带从事过多年的走私业务:把国内的二手手机(或是偷来的手机),破解密码、删除数据,倒卖给广州城中村的非洲商贩,以及广西东兴口岸对面的越南农民。

小智是三哥的高中同学。他原本成绩很好,一直年级第一。但当年因为初恋被甩,意志消沉,耽误了学习,和三哥一样也没考上大学。家里送他念了个职业技术学校,学了点编程,这样的“野路子程序员”实在难找到体面的工作。小智不甘心坐在打印店里帮人修图,辗转了许多个城市,最终落脚在中关村,开了个小店铺,继续倒腾他的二手电子产品。

三哥今天来找小智,为的是让他通过“科技手段”,下架郑磊和“暗夜玫瑰”的接吻视频。

“一万。”小智大手一伸,向三哥开价。

三哥嬉皮笑脸地把小智的手推回去:“委托人就是个上班的,拿不出那么多钱啦。都是打工人,互相照顾照顾啦。”

一旁的谢之然瞪着她圆圆的杏核眼,吃惊地问:“不就是删个贴么?我以为一条也就五毛钱呢。怎么会要一万!”

小智不屑地看了一眼谢之然,问:“那你怎么不自己删呢?”

谢之然一愣。这互联网如宇宙般浩瀚无垠,她哪儿知道视频被传到了哪些角落里?

小智冷笑。随后,他拖过来一个插着一堆外接线的笔记本电脑,点开桌面上一个看起来十分山寨的自制小软件,说:“这个软件,我自己写了半年。它有AI人脸识别技术,还能爬虫各大门户网站及常见的应用APP。”

谢之然和三哥一脸空白和茫然。

小智叹了口气:“简单来说,这个软件能精准地找到接吻视频都发在了哪些网站的哪些账户上。”

“哦……”三哥试图假装自己听懂了。

“所以,我要你一万块,不值么?”

三哥看了一眼谢之然,谢之然犹豫了一下,然后给郑磊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郑磊一听删视频要一万,虽然心疼钱,但为了自己的名声,也只能答应了。三哥见谢之然如此为难的样子,替郑磊和她做了决定。

“这样,小智,这次给你五千。钱从我的佣金里扣除。剩下的五千,我下个活儿补贴给你。你看行么?”三哥刚说完,谢之然就想阻拦。这次的佣金只给了三哥三万块钱,还包含了差旅。这么低的出场费,谢之然已经很不好意思。

“下个活儿?”小智撇嘴,“你人在长春,我在北京。你哪儿来的活儿给我?”

“互联网一线牵嘛。总会有办法的。”三哥绕到小智的柜台后面,一把抱住了他的头,手肘发力,压得小智快喘不过气,“给个面子,嗯?”

小智憋得满脸通红,最终松口:“行吧行吧!听你的!”

三哥呲牙一笑,松开了小智,麻利地给他转了五千块钱。

小智将电脑拽过来,一边操作,一边演示给三哥和谢之然看。小智编写的软件外观看起来朴实无华,但一点开,里面的功能却密密麻麻地挤在屏幕上。

“视频呢?”小智再次向三哥伸手。

三哥赶紧把存着接吻视频的U盘递给了小智。小智嫌弃地看了一眼:“什么年代了,怎么还用U盘呢。”

他摇摇头,将U盘插入到电脑上,把视频中包含郑磊面部的关键帧截图下来,再将图片拖进软件。很快,这台旧笔记本电脑运转起来,散热器发出“嗡嗡”的低鸣。

就在谢之然以为这台电脑要宕机的刹那,软件中弹出了一个PDF,里面是图片的Exif元数据,以及Exif中包含的“GPSInfo”标签。小智简单扫了扫这个PDF,复制了一些关键信息,将它们粘贴在软件的一个输入代码的写字板区域。他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一按回车键,一个Excel表格弹了出来。表格里全是URL,也就是俗称的“网址”。

“看见了吗,点开这张表上的链接,就能看到接吻视频被发到了哪些网站上。目前比较热门的公域互联网,我这儿都能爬。不过呢,私域流量我就控制不了了。”

“什么叫私域流量?”三哥问。

谢之然赶紧回答:“就是像聊天群、朋友圈啊什么的,这种偏个人的互联网空间。”

“噢……”三哥似懂非懂。

“那要怎么删掉这些视频呢!”谢之然急切地问,“你是不是要黑进这些网站和app里,然后删视频啊?”

“删?”小智瞪眼,“你当这些互联网大厂里的码农们,都是目不识丁的傻瓜么?我一个中专技校生,怎么可能黑得进去?再说了,”小智嘟囔,“黑客行为是违法的。五千块钱就想让我做违法的事儿,你们别做梦了。”

“行了,别废话。”三哥拍了一下小智的帽兜,“赶紧说怎么弄!”

小智坏笑道:“很简单。我这儿有专门接验证码的拦截器。能一分钟注册200个新账号。咱们用这些新账号去举报这个视频地址,说它色情、侵犯隐私。平台自己就会下架视频了。这叫借刀杀人——咱不自己删帖,咱让管理员来删。”说完,小智批量选中了列表中的网址,拖进了软件里。只见软件中一排排地走着谢之然看不懂的字符。片刻功夫,所有视频网址都被举报了。

“不一定能删得干净。但八九不离十了。”小智得意地说。

“哇……”谢之然露出了崇拜的眼神,“小智哥,你这么厉害,要不顺便把我的手机给修了吧。”谢之然赶紧掏出自己碎屏已久一直舍不得去修的手机,递给了小智。

小智气得白眼要翻了过去:“我堂堂一个编程高手,竟然要给你修手机?!”

“行了别装了!”三哥一拍小智的脑袋,“你这破店儿不就是给人修手机的么!”

“五百!”小智大手一伸,又开始要钱。谢之然正要掏钱包,三哥眯着眼问小智:“我的人在你这儿修手机,你还敢要钱?”

小智吞了吞口水,哼哼唧唧地接过了手机,迅速维修起来。在他修屏幕的间隙,三哥指着玻璃柜里的各种电子产品,跟谢之然吹起了牛皮:“喏,这些都是你小智哥自己做的‘信息科技小工具’。”三哥捏起工作台上放着的一块再普通不过的U盘,“那玩意插上,能盗取笔记本电脑的开机密码。什么牛逼系统都不好使。看到这些细线没?”三哥捏起几根不起眼的电线,“接上这种小摄像头就能各种花式盗拍。”

“那郑磊当时……”谢之然有些警惕地看着小智。难不成在酒店偷拍郑磊的人,是从小智这里拿的货?

“我问过了,小智的像素更高,偷拍你师哥的设备,不是从他这儿出的。”三哥告诉谢之然,“想找到始作俑者恐怕很难。不过,他把视频传得到处都是,可能也害怕被金子阳报复。我估计他应该不会再拿这条视频兴风作浪了。”

看着面前的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小物件,谢之然大开眼界,对小智敬而远之。殊不知小智已经在帮谢之然修手机时,“习惯性”地盗取了她的注册ID。

“哎,你没往人家姑娘手机里放什么不该放的软件吧?”三哥压低声音问小智。

小智推了推眼镜,义正言辞地回答:“没有!三哥你是懂我的,反正该放的都放了。”

三哥别扭地看了他一眼,翻了翻谢之然的手机。见自己也查不出个一二来,只好暂且作罢。他临走时,又心疼起给小智的五千块钱。那可都是他的肉啊!三哥心中暗骂小智贪婪,顺手将小智放在柜台上的袖珍录音器和几个电线似的针孔摄像头揣进了兜里。

不拿白不拿嘛!

车上,三哥沉默了许久。他想不明白郑磊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赚那么多钱的。这MCN公司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金子阳凭啥能用钱砸人,凌辱属下?三哥本想装酷,不想像个傻瓜似的什么都去问谢之然。可他实在太好奇了,还是没能忍住。毕竟,这赚钱的营生,要是自己也学会了,肯定比在KTV看场子赚钱多了。

谢之然抿嘴一笑:“三哥,你还对MCN感兴趣呢?”

“也、也不是感兴趣。”三哥挠了挠头,“就了解一下。便于我开展帮你师哥脱债的业务嘛。”

“你可以把MCN理解成网红的经纪公司。这种形式的公司以前还没有呢。它算是互联网时代的产物。”谢之然耐心地给三哥解释,“说白了,风大了,猪都能飞起来。以前拍广告都是电视广告。收视率不能保证,制作成本还高。现在呢,客户更愿意找MCN公司。MCN手下的网红们,各个粉丝百万千万。那流量、那影响力,不比电视强?而且他们还便宜。客户花十分之一的钱就能达到十倍的效果。受众多,回钱快,投得还少。你说,谁不愿意找MCN公司干活儿?”

见三哥仍在回味刚刚的话,谢之然继续说道:“你想想三哥,平时你喜欢看的博主突然接广告了,你肯定不会反感,毕竟视频内容不差、制作者又是你喜欢的。更何况,要是出个什么梗,这视频能火好几个星期,上面的客户能不开心么?开心就继续投钱咯。”

三哥愣了很久,惊叹:“原来拍短视频水这么深啊。”

到了放贷公司楼下,三哥看到身后跟着的谢之然,突然有些不放心。这家放贷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好歹也藏了几块敢上门泼郑磊红油漆的“硬石头”。三哥怕谢之然有危险,便把她安排在附近的奶茶店里。看到三哥做出这样的决定,谢之然更是一下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再出现上次被人扭送到派出所的尴尬局面。三哥呢,他像是明白她的想法一般,笑着拍了拍女孩的肩膀,说:

“没事儿。这就是谈生意嘛。”

三哥的确是来谈生意的。一进公司,三哥立刻亮明自己的身份——职业催收人。虽说这一招并不能完全获得对方的信任,但放贷公司与催收人毕竟是行业互补关系,一来二去的,双方就给彼此点上烟了。

三哥的话题主要集中在近来催收不顺上。他拿腔拿调地抱怨:“这几年东三省做生意的越来越不厚道。市场萧条,讨债不利索。债务人不是自杀就是跑路。他妈的!”

“兄弟,辛苦了。”一名催收人拍了拍三哥的肩膀。

三哥谄媚一笑:“这不,我就麻利地来北京漂着了。各位兄弟要是有活儿,都给咱说说。到时候赚了钱,我和大家分!”

三哥装作一副想来投靠这家贷款公司的模样,循循善诱地将话题引到了他的第一层目的:获得信息。

一名管事儿的催收人怀疑地看了会儿三哥。这个管事儿的被其他催收人称为“鬼哥”。长得溜尖儿瘦,黑眼圈、大眼袋,真像条孤魂野鬼似的。

三哥见鬼哥说话分量重,赶紧出示了自己在长春近三个月的催收账本。上面坏账极少,几乎每一笔——甭管金额多寡、项目大小,三哥都给收了回来。

鬼哥面色缓和了些,主动吩咐一名小弟:“去,把咱们的账本也拿过来。”

三哥心里一乐。有了账本,他就好开展下一步动作。

翻开账本,三哥点了几个红标坏账的老赖。问清对方的姓名、工作和家庭住址后,三哥自告奋勇地说他打算帮忙。

“你要帮忙?”鬼哥挑起眉,“这几个可是硬石头。债讨不回来不要紧,我们都怕你挨打!”

“既然要上咱们这个山头,”三哥表忠心,“我怎么也得弄一张投名状吧!”

鬼哥见三哥这么认真,倒也高兴。毕竟一个靠谱的催收人对于放贷公司而言,可以说是如获至宝了。

三哥一边假意和其他催收人们盘道,一面不动声色地翻着账面。终于,他在一个特有的分类里,看到了周玥的名字。

“好家伙,这什么人的帐呀?!”三哥故作惊讶地指着周玥的名字说,“翻到六十万,买房了这是?本金才十万?有点意思。”

旁边几个催收大哥也是心照不宣地笑着抽烟。

“咋弄的?合同上月改日了?牛逼啊!”三哥说的是月息改日息,一种上不了台面的文字游戏,明眼人一看就穿。

鬼哥笑道:“月改日这种老套手段,在咱帝都早就不用啦!兄弟你再仔细看看账面,好好算算。”

三哥继续装糊涂:“咋的,合同加码了?”合同加码也是一种高利贷的方式。欠债人如果在约定时间里没有还够钱的话,本利重置,欠余部分则会被加权叠加,继续利滚利。

“这要多亏你鬼哥,想到一个主意。”一名催收人奉承道,“鬼哥,您给这位东北来的三爷讲一讲?”

鬼哥一嘬烟,缓缓道来。他的一席话,让三哥这个混迹催收圈五年之久的老油子都大为震惊。三哥终于明白了周玥是怎么上的套。

周玥中的圈套名叫“前男友”。这个名儿够怪的,但也特别在理。

首先,放贷公司以2%的低利息吸引借贷者(以那些家里按月发生活费的在校生为主)。在校生们心智还不成熟,贪慕虚荣,经常网购“剁手”,自然会成为小额借贷的目标客户。当他们看到这么低的利息,很多人都会被贪小便宜的心理冲昏头脑,进而频繁借债。这个阶段,被放贷公司称为“甜蜜期”。

走出“甜蜜期”后,马上进入了“观察期”。放贷公司首先会通过较长时间的财务账面分析,评估每个借贷者的还款能力与借贷黏度,着重圈点出一批还款快、但是需求黏度大的人,为他们专门定制一款特殊的合同。这个合同被称为“告白”,签署了这个合同叫作“告白成功”。

这份“告白”合同跟其他合同可不一样。放贷公司利用上百页的超长篇幅,将自己的圈套隐藏起来。这个年头的大学生,教材都不认真看,更别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合同了。然而,这份合同半隐藏的条款写明:一旦借贷者逾期,利率不仅激增到10%,甚至默认开始以小时计利息!大学生们逾期还款是常有的事儿,银行懒得追究他们,但放贷公司可是锱铢必较。利滚利一瞬间就滚上去了。这个阶段,被称为“PUA阶段”。

当然了,也不是谁都会被PUA,总有借贷者会认真看合同的。可是,就算他们发现了合同中的逾时陷阱,掐着表准点还款,放贷公司也会以各种理由拒收。这些理由极端可笑,但又特别有效:比如手机没电啦、突然消失啦等等。从放贷公司的APP上借钱的用户就更惨了。他们一旦被瞄准后,就会被后台专员精准断网,造成因为自身原因逾期的结果。毕竟解释权是在放贷公司这块的:没收到就是没收到。这个阶段叫作“冷暴力”。

以上所有套路集合在一起,就被放贷公司称为“前男友”套路。

三哥一听,这还真他妈跟前男友似的——阴招频出,真孙子啊!

一万元的本金在逾期第二十三个小时后,就已经连本带利地迭代到了六万一千一百四十六。而周玥借的可是十万呢!怪不得能欠那么多!

三哥一方面震惊于这帮进阶版老油子的层层套路,一方面他还需要保持清醒,套出这帮人的底线。

“太他妈猛了,以后跟哥几个干了嗷!”三哥吼了一嗓子,房间里众人哈哈笑着。

三哥话锋一转,问道:“哎哥几个,那遇到那种死活拖账的,咱能不能请他们喝茶刮油啊?”

“喝茶刮油”这是催收的黑话。喝茶,是指强制灌水,包含但不限于毛巾蒙面不停泼水、按头进水桶等。刮油,则是指一切不造成皮肤外伤的武力肉刑,包含但不限于重击小腹,倒悬静置等一系列残酷手段。

三哥不让谢之然上来,其实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他不想把自己最黑暗的一面展示给喜欢的姑娘。

“喝茶刮油?”一众大哥面生难色,“你们东北就这么催债啊?不怕进炮儿局?”

鬼哥也笑了,他拍了拍三哥的肩膀,道:“兄弟,这是他妈北京。”

“明白了。”三哥点了根烟,长吸入肺,“在首都,不能喝茶刮油。咱得做文明人。”

三哥下了楼,接上奶茶店的谢之然,二人直奔常营——郑磊住处。

到了郑磊家后,郑磊向周玥介绍了谢之然与三哥。周玥竟然也没什么表示,只简单打了个招呼,转身就进了屋,再没出来。

三哥脸一下就拉长了。见过不懂事的,没见过这么不懂事的。替她擦屁股,她连声谢谢也不说!

“她今天情绪不好。三哥你多担待。”郑磊赶紧解释,“我那个接吻视频被她看见了。她……嫌我恶心。”

“网上的视频不是已经清干净了么?”谢之然被周玥这么个态度一激,再可爱的人也没了什么好脾气,“她还有什么好闹的?再说了,你做这些事儿,也是为了她啊!”

“唉……别说了。”郑磊摇了摇头。看他憔悴的模样,可见周玥没少折腾。

三哥从包里掏出他从小智那儿“顺走”的袖珍录音器,把方才他在放贷公司偷录的声音公放了出来。

郑磊听着里面的污言秽语,面色越发沉重。如果没了自己对周玥的保护,她一个姑娘,要怎样面对这些乌七八糟的人呢?

在三哥的计划中,今天他去放贷公司的两个目的,对应他们解决问题的两个重要环节:

第一,拿到放贷公司非法收取高利贷的录音证据。

第二,找到对付这个高利贷团伙的核心手段——既然他们忌讳暴力催收所带来的法律后果,那么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引导他们产生违法犯罪的实质。也就是说,三哥打算逼他们“动手”。

计划一制定好,郑磊和三哥便开始将周玥借贷至今的时间线,从头做了一个梳理。谢之然在一旁做着笔记,不断提出一些她的想法。

“师哥,我突然意识到……这群催收的人是不是没见过周玥本人啊?”谢之然拍了下手,“你之前跟我说,每次他们来家门口闹事,你都不让周玥开门。发生了正面冲突,也是你出去解决。”

“嗯……他们的确没有见过周玥本人。除了有一张她好几年前拍的证件照。”郑磊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有什么关系么?”

谢之然默契地和三哥交换了一个眼神。三哥嘿嘿一笑:“关系可大了去了!”

——如果那帮讨债的人从没见过周玥的话,三哥就能使出他的“苦肉计”了。

第二天十点,谢之然正在三哥租来的小汽车里给郑磊鼓劲。

“加油师哥,我们在楼下等你。”谢之然捏着小拳头。

郑磊今天再次穿上了女装,一身夸张的洛丽塔裙,假发、假睫毛、大浓妆,鬼都认不出是个男的。他今天的目的是假称自己为周玥,独闯放贷公司,以各种方式“钓鱼执法”,让鬼哥等催收人对“周玥”实施暴力行为,再用从小智那里顺来的针孔摄像头录下证据。

“我一会儿在地库绕几圈等你。出来了就打电话。别犹豫。不知道这帮孙子逼急了会对你做些什么。”三哥看了看手表,时间快到了。

“郑磊,你怕么?”三哥严肃地问。

郑磊倒也不紧张:“怕什么?我演的这场苦肉计,值五十万呢。”

三哥笑了:“是条汉子。去吧!”

郑磊下了车,抚弄了一下他的洛丽塔裙。层层布料间,一圈珍珠装饰若隐若现,其中一颗珍珠是针孔摄像头伪装的,是谢之然昨晚连夜缝制的。按照放贷公司的习惯流程,欠债人上门,肯定会被搜身。针孔摄像头并不好藏。谢之然偶然发现针孔摄像头有点像塑料珍珠,就决定把它藏在裙子的珍珠装饰中。

三哥在手机屏幕上很快收到了针孔摄像头的信号。郑磊迈开穿着白丝袜的腿,走到了放贷公司门口,和往常一样,这家公司的铝合金门帘永远是拉下的。

郑磊边敲门帘,边用女生伪音问:“我是来跟你们谈谈的,我欠你们六十万,总得让人还钱不是?”

不一会儿,门帘拉开,三哥见过的几个熟悉面孔从黑洞洞的室内探出了头。看到门口漂亮的郑磊,这群催收人流露出了贪婪的神色。

“进来吧。”

进场后,郑磊按照和三哥排练好的样子开始了他的表演。他先是哭得梨花带雨,陈述自己欠了钱有多么委屈,再是指责这群催收人恶意拒收的面孔有多么丑恶。郑磊使出了他在国企当编辑时的语言水平,把鬼哥等人唾弃得淋漓尽致。

有个兄弟都按捺不住地想骂回去了,但老谋深算的鬼哥将他拦了下来。

鬼哥忍着气问:“周玥呀,你一个小丫头,倒是挺能说。可钱还不上,合同又在那儿摆着,你能怎么办?我再给你一个星期,还不上的话你自己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怎么还钱可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

三哥听到这,把谢之然的耳机摘了下来:“呃,后面说得会比较脏,你还是不要听了吧。”

谢之然竟一把抢过耳机,继续盯着屏幕,道:“我可是编剧,这多好的社会观察机会啊。”

三哥没有阻拦。他向椅背上一靠,侧着头看着聚精会神地盯着小屏幕的谢之然,笑了。

她还是那么可爱。

就在三哥徜徉的时候,耳机里突然出现了斗殴的声音。谢之然赶紧拉过三哥,焦急地问:“三哥!是不是打起来了?”

屏幕中的郑磊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地走进了电梯。进了电梯后,郑磊摘下裙子褶皱中的针孔摄像头,对着它来了个自拍般的微笑。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不一会,三哥电话响起,是郑磊。两人简短地交接了一下上车的地址后,三哥便驱车前往目的地。

“挨打了?”三哥问。

郑磊跳上车,嘿嘿一笑。三哥仔细看了看郑磊面部的掌印以及出血的牙龈,又伸手去撩他衣服的后背,结果发现这裙子自己不会脱。

“得啦得啦,我来吧。”郑磊自己脱了裙子,后背上并没有伤痕,只是几个巴掌印,估计片刻后也就要消了。

三哥顿时感到失落。郑磊的确是被打了,但这种程度的殴打明显是那帮人针对女生的。轻飘飘的推搡、揪头发、扇巴掌而已,根本不够定伤的。

“靠!这帮人真是将文明催收的宗旨贯彻到底啊!”三哥骂了句。

苦肉计,失败!

三人去街边吃了顿快餐。进食期间都很沉默。不过,三哥扒拉完面前的卤肉盖浇饭,突然猛地一拍大腿,道:“这次,咱们来个狠的!”

三哥把谢之然和郑磊拽到身边,如此这般地低声耳语了一番。两人面露喜色。简单交流之后,三人便各自分散购买所需物资,而后马不停蹄地驱车去了郑磊的家。

郑磊的家属于“打工人小区”,周末的白天,小区外空无一人。周末该加班的早走了,不加班的都宅在家,连外卖都懒得下楼取。

三哥拉开客厅的窗帘,看了眼四周:“视野开阔,真不错。”

门铃一响,谢之然赶紧跑去开门。进屋的是郑磊,手中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郑磊将塑料袋拆开,略加迟疑地看了三哥一眼。然后,他竟然从塑料袋里取出了一沓又一沓的现金。

整整五十万,高高的,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

“三哥,这钱……”郑磊踌躇了一会儿,“是向家里、向我大学导师借的。你可千万……”

“磊子你放心,我工资也搁里面呢。”三哥半开玩笑地拍了拍郑磊僵硬的肩膀。

“明白了三哥,高低就是这一出了。”郑磊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开始拨电话。

电话接通后,郑磊先是用伪音装作周玥,给电话对面的催收人道歉。他说自己今天激动了,顶撞了大家。然后按照三哥的思路抛出关键信息:钱已经都取出来了,但是家里不让给,说对面是骗子,自己的父亲要与他通话。

随即,郑磊在电话这头暗暗清了清嗓子,找到曾经最拿手的老年男人声线位置,再次激怒对方。话术大致是:我周某人一辈子干净利落。要是自家女儿真是欠了对方钱,那就把人都带上,带着合同来书债两清!要是不敢来就滚远点!

郑磊还没发泄够呢,只见三哥眼疾手快抢过手机按了结束通话。

谢之然和郑磊一脸不解。

“言多必失。”三哥说罢,开始在家里装摄像头。

不多时,卸了妆换上日常服装的郑磊,端坐在房间的沙发上。三哥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自己开门上了小区单元楼顶。谢之然则被郑磊安排在卧室里,陪着惶惶不安的周玥。

时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三哥站在天台上,用望远镜看向楼下。当他发现鬼哥带着两个兄弟进屋时,他赶紧给郑磊和谢之然发了微信:“准备好!他们来了!”

卧室里的谢之然看向周玥,向她点了点头。周玥拿起手机,拨通郑磊提前给她查好的小区附近的派出所电话,用惊慌失措的声音报了警:“您、您好,我要报案!我们家有人入室抢劫。”

是的,入室抢劫。

当警察赶到时,郑磊正拼尽全力抱着一向自诩文明冷静的鬼哥的腿,又咬又啃。鬼哥和其他小弟们用力地踹着郑磊让他松手。

一地散落的红钞。

看到这样的情景,警察理所当然地控制住了局面,将鬼哥等人按在了墙上。

鬼哥怎么也想不到,口中发出女声的“萝莉”竟是位男子!而他们更想不到的是,当他们把桌上的钱一沓沓地往包里装的时候,这个柔弱的男人竟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气。他竟敢一人单挑所有催收人!他甚至还掌掴了鬼哥!

瞬间理智归零的催收人和郑磊扭打在了一起,于是便有了警察开门看到的画面。

“走吧!”民警对屋内的男人们说,“去分局做笔录吧!”

五天后,郑磊将三哥和谢之然约到了海底捞。

一见了面,郑磊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激动地抱紧了三哥和谢之然。他欢呼道:“十年啊!至少十年啊!”

是的,按照我国《刑法》规定,对于入室抢劫的犯罪嫌疑人,处10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通过后续郑磊补足的伤痕鉴定、三哥的录音证据与那天他自己孤身前往放贷公司的视频影像,鬼哥的团伙受罚只会更重,而不会更轻。况且,事发时正值全国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活动期间。这一票人算是被抓了典型中的典型。至于郑磊女友周玥的高额欠款自然也被一笔勾销。

在海底捞,透着火锅蒸腾的雾气,郑磊眼眶红了。他当场结清了给三哥的三万元工资,并请他们不醉不归。

这个瘦瘦高高的大男孩终于放下肩上的所有重担,喝得爽快,喝得奔放,喝得……不省人事。三哥和谢之然只得打车送郑磊回家。

送罢郑磊,三哥和谢之然并肩走在昏黄的路灯下。

不久,北京便飘起了雪。

谢之然喝得有点醉。她在辅路上蹦蹦跳跳地抓着雪花,和三哥笑着闹着。

二人走着走着,便到了一个公交站旁。谢之然坐在铁质的椅子上,久久地望着三哥。

“三哥,你说你是不是个工具人啊。”谢之然突然开口。

三哥一愣:“咋的?”

“每次遇到你,我都是在求你办事,每次。”谢之然看起来有点愧疚,她低下头,摸了摸长围巾上的绒绒球。

“那……”三哥有些不好意思了,“那你下次也可以没事的时候找我啊。请我……吃个火锅什么的。”

“……忙啊,太忙了。”谢之然望着天上星星点点飘落的雪花,路灯将它们照得晶莹透亮。不远处小区灯火渐弱,留下一副漆黑的夜幕将这个世界笼罩,“再说了,你人在东北,又不在北京。”

三哥没话说了。是啊,他在东北还有一摊事务呢。

“其实,我挺羡慕周玥的。”谢之然看着片片落在鞋头上的雪花,而后轻轻磕着足跟,把它们抖落,“天塌下来也有人陪着。”

“他们长久不了。”三哥笃定地告诉她。周玥实在是配不上郑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也对。”谢之然顿了顿。然后,她像是跟自家大哥倾诉一般,和三哥说起了这一年来她遇到的事情:实习到转正的各式不易;受到的委屈;金子阳工资不按时发,还总PUA员工;房东偷偷停水停电不让她洗热水澡;她打算搬家,却被搬家公司的假电话骗了定金;男同事总盯着她的短裙裙摆看……

两个人面前的马路上已铺满一层薄薄的雪花,亮晶晶的,甚是喜人。可三哥却笑不出来。看着自己喜欢的姑娘黯然流泪,他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急得直挠头。

“我……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大城市漂着,挺苦的。”三哥只能用空洞的语言安慰她。

“你不知道!”谢之然情绪有些失控,水汪汪的眼睛红红的。说完这句她自己也意识到三哥并不是她的男朋友,说这些似乎是有些无礼了,“对不起,三哥。我……”

“没事,我送你回去吧?越来越冷了。”

谢之然看着三哥冻红的鼻头,才意识到这个来自老家的大男孩陪自己坐了多久。

“我自己叫车吧。”谢之然掏出了手机,叫来了一辆拼车。看着她挤上后排座椅,和同乘的陌生男人尴尬地打了个照面,三哥又心疼了。

洁白的马路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褐色车印,谢之然离开后,雪花又一次将车印慢慢填满,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三哥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喜欢上谢之然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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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王食欲 编辑 | 赛梨

原文链接:《贷款公司新型陷阱,代号“前男友” | 粉色大象 02(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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